发布日期:2026-01-24 02:43 点击次数:98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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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:子墨
日子过得不好不好,阳光静静地从窗格子里走过,先是一小片朦胧的白,慢慢地洇开,染亮了半壁墙。
老屋的墙是旧年的,有些地方已斑驳了,露出里面更老的黄泥。
光就停在那斑驳的边上,毛茸茸的,像踮着脚尖,生怕惊动了什么。
我看着那光,心里忽地浮起一句话来,不知是谁说的,或许是自己想的——日子是用来过的,不是让自己难过到的。
这“过”字,实在是很轻的。譬如这光,它“过”了墙,并不曾带走墙上的一粒微尘。
譬如那若有若无的风,它“过”了院子里的树叶,叶子只是懒懒地一颤,又复归宁静了。
我们说要“过日子”,却常把日子过成一座山,沉甸甸地压着自己,喘不过气来。
早些年,我也这样的。心里悬着许多事,明天的、后天的,乃至许多年后的,它们像一群无声的飞鸟,在意识的明暗处扑棱着翅膀,搅得人片刻安宁也无。
吃饭时,想着未完的工作;走路时,想着可能的过错;便是夜里阖上眼,那些思绪的碎片,也像水底的沉渣,被梦一搅,又纷纷扬扬地泛起来。
那时节,日子不是“过”的,倒像是被日子一节一节地鞭打着往前挨。
后来,有一件极小的事触动了我。也是一个清晨,我因前一晚的辗转,头昏沉沉的,心里也像蒙了一层翳。
无意识地,我拿起一把旧瓷壶,要沏一盅茶。水是刚沸的,冲入壶中,茶叶打着旋儿舒展开,一股子熟悉的、清苦的香气便袅袅地升腾起来。
我捧着那温热的瓷盅,并不急着喝,只看着白汽一缕缕地,在眼前变幻、消散。
那一口茶咽下去,从舌尖到喉头,再到心里,是一条极暖和、极妥帖的路径。
就在那一刻,我什么也没想,没有过去,也没有将来,只有那一口茶的“现在”。
窗外的光似乎也因这水汽,变得更柔和、更可亲了。
我忽然觉得,那些压着我的、虚妄的烦恼,在那口实实在在的茶面前,竟像阳光里的微尘一样,固然存在着,却已失去了那骇人的分量了。
这或许便是“过”的意味了。它不是叫你浑浑噩噩,不思不想;它是要你将那漫无边际、盘旋飞舞的心思收回来,轻轻地、实实地,安放在眼前这一桩桩、一件件最具体的事物上。
你去看,光怎样移;你去听,风怎样吟;你去触摸,米兰那瓷器的温润、棉布的柔软;你去品尝,一粒米里的甜,一叶菜里的鲜。
你的心,你的神,便也像那光、那风一样,只是“过”了,不在那里滞留成一片沉重的阴影。
我又想起幼时在乡下,看姥姥晾晒衣物。洗好的蓝布褂子、花布床单,湿漉漉的,被她用那双枯瘦而稳当的手,一抖,再一展,便服服帖帖地搭在了长长的麻绳上。
她做这些时,总是静静的,嘴角抿着一丝极淡的、几乎看不见的笑意。
水珠从布角滴下来,落在泥地上,“嗒”的一声,随即被泥土吮吸了,只留下一个深色的小圆点。
那时我不懂,现在想来,姥姥那不是在劳作,那是在“过”她的日子。每一抖,每一展,都是全神贯注的,将日头、将风、将衣物与麻绳的触感,都“过”到心里去了。
那日子,便也有了布的洁净与阳光的暖香。
人总爱说“度日如年”,那便是将日子当作仇敌,当作牢狱了。
{jz:field.toptypename/}将自己囚禁在对过往的懊悔里,或是对未来的恐惧中,这眼前的、唯一真实的一刻,反倒成了空壳,被忽略了,被糟蹋了。
难怪要难过。日子何尝难过我们?它只是静静地来,又静静地去,像这窗前的光,不多一分,不少一秒。
是我们自己,用悔与惧的丝线,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,将自己困在中央,动弹不得。
我站起身,那一片光已移到桌角了,照着一只青瓷的笔洗。
笔洗是空的,却因这光的眷顾,内里漾着一汪明净的虚白,仿佛盛着一泓清泉似的。看着这无用的美,心里也是满的。
是的,日子是用来“过”的。像光拂过墙,像风穿过叶,像茶温暖唇齿,像布匹拥抱阳光。
只是去经历它,感受它,而不强要从中榨取出什么意义,或担忧将失落什么。
当你全心在“过”的时候,那“难过”便找不到缝隙可以钻进来。它悄悄地,就从你全心全意生活着的指缝间,溜走了。
远处隐隐传来谁家孩子的笑语,脆生生的,像早晨的露珠。
这日子,便在这寻常的声与光里,又安然地“过”去了一刻。而我的心,也像那只空笔洗,被此刻的阳光,照得一片通透、安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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